如何陪孩子寫數學作業（而不吵架）

星期二晚上七點四十。作業單上還剩四題。你的孩子在哭，或是不吭一聲，或是堅持老師的做法完全不一樣，而你的狀態介於還有耐心和已經快撐不下去之間。你坐下來幫忙。二十分鐘之後，作業沒寫完，心情更糟，你們兩個默默達成共識：數學是敵人。

幾乎每位家長都經歷過那樣的夜晚。接下來要談的不是一套教學技巧，因為你不是老師，也不該被要求成為老師。這是一份簡短的清單，列出真正能改變那些夜晚走向的事，而且大部分都跟你說了什麼有關，而不是你懂多少。

每位家長都該先知道的研究發現

2015 年，芝加哥大學的研究人員在 Psychological Science 期刊發表一項研究，追蹤一年級與二年級的孩子一整個學年。他們測量孩子學到多少數學、對數學有多焦慮、家長對數學有多焦慮，以及這些家長多常陪孩子寫數學作業。

結果令人不安，而且很具體。數學焦慮的家長，其孩子在這一年中學到較少的數學，自己也變得更數學焦慮。不過這個效應幾乎完全出現在家長經常陪孩子寫數學作業的孩子身上。當數學焦慮的家長很少陪孩子寫作業時，他們的孩子大致上不受影響。

直覺的結論是焦慮的家長應該從餐桌旁退開，但那是錯的結論。這項研究指向的並不是陪伴本身，而是從陪伴中洩漏出去的東西：作業單拿出來之前的那聲嘆氣、大家一起開玩笑說討厭數學、遇到答不出來的問題時明顯的緊繃，還有那種「這是一件我們得一起熬過去的苦差事」的語氣。孩子能流暢地讀懂這一切，而且在學會任何一個特定單元之前，早就從你身上學到數學是什麼了。

所以目標不是少幫忙，而是在幫忙的時候，改變被傳遞出去的東西。

從你怎麼談論自己開始

家長在餐桌旁最常說的一句話，是出於善意的：「別擔心，我以前數學也很爛。」

這句話本意是同理，聽在孩子耳裡卻像是遺傳。它告訴正在掙扎的孩子，這是天生的，這個家就是不擅長數學，而放棄不但被允許，甚至是被預期的。認為數學能力是你要嘛有、要嘛沒有的信念，是這門學科裡最頑強的迷思，我們在如何把數學學好中拆解了它。你的孩子遲早會遇到這個迷思，但他們不該是從你這裡第一次聽到。

還有一項相關的發現值得知道。Haimovitz 與 Dweck 的研究發現，孩子吸收到的，與其說是家長口中對智力的看法，不如說是家長面對失敗時的反應。把答錯視為傷害的家長，養出把能力看成固定不變的孩子。把答錯視為資訊的家長，則養出不這麼想的孩子。孩子在你面前答錯一題的那一刻，比你事後說的任何關於努力的話，都是更大的教學時刻。

幾個不花任何成本的替換說法：

• 與其說「我從來就不是學數學的料」，不如說「我好幾年沒做這種題了，我們一起想想看」。
• 與其說「這很簡單啊，你只要……」，不如說「這題有點難。你是從哪裡開始看不懂的？」
• 與其說「你好聰明」，不如說「這個方法很好。告訴我它為什麼行得通」。
• 與其說「快寫完了」，不如什麼都不說，讓孩子把想法講完。

如果你自己的數學真的生疏了，而你也希望不是這樣，那是個可以補救的問題，也是讓孩子看著你補救的好機會。成年後如何重新學數學就是為這種情況寫的，而一位正在努力重學分數的家長，比任何關於堅持的說教都更有價值。

用提問幫忙，而不是示範

結束作業僵局最快的辦法，就是示範步驟。這同時也是教得最少的辦法，因為它化解了雙方的不自在，而那份不自在正是在發揮作用的部分。費力地提取記憶，也就是努力去回想只記得一半的東西，才是建立持久能力的方式，這也是如何有效學習數學的核心。

所以請改用一套固定的提問階梯。即使你完全不知道這題要怎麼解，它也有用：

1. 大聲唸給我聽。出乎意料多的卡關題目會在這裡自己解開，因為孩子一直盯著數字，卻跳過了題目的句子。
2. 它到底在問什麼？不是單元，而是具體的那個量。許多錯誤答案，其實是對一個沒被問到的問題的正確答案。
3. 你已經知道什麼？把已知的資訊大聲列出來。
4. 你試過什麼？這能分辨「我不知道怎麼做」和「我還沒開始」。
5. 從哪裡開始看不懂？這組問題中最有價值的一個，它會告訴你今晚是作業問題，還是基礎問題。

然後停止說話。沉默會顯得很長，而想把它填滿的衝動，就是終結學習的衝動。等一等。

特別是應用題，它引發的餐桌衝突比任何其他題型都多，如何解數學應用題中的翻譯方法，能給你和孩子一套共同的語彙，比任何單一答案都更有用。

不要跟方法打架

「我們不是這樣做的」結束的作業時間，比任何實際的數學都多。

現在的課程常常先教位值策略與視覺化模型，才教你小時候學的標準算法。家長常覺得這令人困惑，而直覺反應是用你已經信任的更快方法去推翻它。兩種做法都能得到正確答案，而你的方法很可能還更快。問題不在於哪種方法比較好，問題在於做到一半換方法，等於要求一個正在掙扎的孩子同時在工作記憶中放兩套系統，而他們在這個時刻一點餘裕都沒有。

所以先問：「示範一下你們老師是怎麼做的。」如果孩子做得出來，即使看起來繞遠路，也跟著孩子的方法走。如果孩子真的做不出來，你就找到了真正的問題，值得寫一張便條給老師。當晚教他們你的方法是合理的備案，但要明白地說這是幾種有效途徑中的一種，而不是在糾正學校教錯了什麼。

設定時限，而且要說到做到

一個廣泛使用的準則是，每晚的作業總量約為年級數乘以 10 分鐘，所以三年級大約半小時，六年級大約一小時，所有科目合計。數學只是其中一部分。如果一份數學作業經常占掉整個晚上，壞掉的就不只是這份作業。

開始之前先約定結束的時間，並且遵守。時間到了就停，即使在一道題做到一半，並寫一張簡短的便條給老師：孩子做到哪裡、哪一題卡住、花了多久。這會發生三件事。每晚的衝突升級不會開始。老師拿到的是準確的資訊，而不是一份晚上九點由家長悄悄寫完的作業單。而你的孩子也學到，努力是有界限的，停下來是被允許的，而且不會被留在桌前直到崩潰。

讓數學離開作業本

焦慮研究有一個令人鼓舞的對照。同樣在 2015 年，研究人員在 Science 期刊發表了一項研究，讓家庭每週幾個晚上使用一款簡短的數學故事 App，在睡前一起進行簡短的數學閱讀。在一整個學年中，這些家庭的孩子數學成就較高，而這個效應在家長數學焦慮最嚴重的孩子身上最為明顯。

這個對比正是有用的地方。同樣是那些陪寫作業時與負面結果相關的焦慮家長，透過簡短、正面、低壓力的數學接觸，卻帶來了可測量的進步。數學焦慮並不代表沒有資格幫助孩子，它只是改變形式的理由。

日常的版本不花任何成本：

• 把食譜的份量加倍就是分數與比例，而且結果是你可以吃的。
• 打七折的標示牌就是百分比，在賣場走道上估算，比寫作業單好。
• 溫度計顯示零下四度，就是負數在做一件看得見的事。
• 運動統計、分攤小費、公路旅行的抵達時間、桌遊計分，通通都算。

保持簡短，並在它變成測驗之前就放下。目標是不斷累積證據，證明數學是生活中正常的一部分，而不是只在夜晚被迫面對的一門科目。

練習 App 派上用場的地方

數學作業的壓力，大部分來自家長被推進一個他們從沒要求過的角色：晚上的第二位老師，沒有課程內容，面對一個疲倦的孩子。修復那些夜晚最可靠的方法，是把教學移到別的地方，讓你可以回到盟友的位置。

這正是 Math Zen 對家庭扮演的角色。每次練習短到可以在晚餐前完成，適應性的難度等級系統從孩子真正能應付的程度開始，而不是作業單所假設的程度，並且依照讓技能留得住的間隔排程讓不穩的單元重新出現。由於它是私下進行的，沒有成績，也沒有旁觀者，所以它是個可以放心答錯而沒人看著的地方，這正是已經開始害怕數學的孩子所需要的。它不會替你寫今晚的作業，也不打算這麼做。它默默地補上那些讓今晚的作業顯得不可能的缺口。

如果孩子的挫折感更多是恐懼而不是困惑，尤其是眼淚在作業單出現之前就來了，也請讀一讀如何克服數學焦慮。其中大部分內容可以直接應用在孩子身上，而關於低壓力反覆接觸的那一節，就是上面所有做法背後的機制。

結語

你不需要記得怎麼做分數除法，也能提供極大的幫助。你需要留意自己怎麼談數學與失敗、用提問取代示範步驟、跟隨孩子的方法而不是捍衛自己的、在約定的時間停下來，並讓一些數學在作業本之外發生，在那裡沒有人被打分數。

這方面的研究確實令人鼓舞。覺得自己最沒有能力幫忙的家長，並不注定要把這份感受傳下去。被傳遞的是態度，而不是代數，而態度正是你今晚就能選擇的部分。